一个人普通不代表他就一定不聪明，安娜。我非常清楚自己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，这也是当我身处我爸的办公室，眼见他化身商业巨头，感到困惑的原因。因为如果换作是我，我也能做得好，但是实际上我却永远都不可能做好，因为我在那个位置上只会思想分裂—由于你和我妈的影响。我和我爸的区别在于我自知是个普通人，他对此却浑然不觉。我非常清楚你和我妈这样的人要好过他百倍—即便你俩一事无成，生活一团糟；很抱歉我知道这些。你千万别告诉我妈，事实上我爸没能参与我的成长这点，我是有遗憾的—不然我会十分乐意继承他的衣钵的。

这个人根本就没有任何选择。他拿到了奖学金，他要是考试没过，那他的余生就只能跟他爸一起送奶了，但他要是考试能过，而且他应该能过，他就能跟我们一样进入中产阶级。他并没有上百的选择，他只有一个选择，但他确实知道自己想要什么，所以他并不受意志瘫痪的折磨。

玛丽昂吓人地眨了眨眼睛，然后以酒鬼特有的无赖口吻说：“哦，但我以为我是出于羡慕你才来的。你才是我希望自己能够成为的样子—你很自由，你拥有爱情，你可以爱做什么就做什么。” “我并不自由。”安娜说。她听出了自己语气中的漠然，随即意识到自己必须避免再次使用这样的语气。她说：“玛丽昂，我自己还是希望能结婚的。我并不喜欢我现在的生活。”

安娜，也许我选择跟你在一起是因为，即便一个人自己并没有什么信仰，但能和一个充满信仰的人在一起，感觉还是挺不错的。

艾拉眼里的真相让人心疼，很明显，任何人大概都只消观察个五分钟就能得出一样的结论：他们相爱相伴已经太久了，她有钱，而他需要她的钱。她义无反顾又忧心忡忡地爱着他，他也是喜欢她的，但已经对两人的关系感到厌倦。这头毛发锃亮的牛还没等脖子上的绳套收紧就已经开始躁动了。两三年后他们将会成为布伦先生和布伦太太，在一间精心装修过的公寓里（她付的钱）跟一个孩子也许还有一个保姆一起生活，她会依旧深情款款，依旧俏皮愉快，依旧焦虑不安，而他会依旧彬彬有礼。不过当这个家对他有所需求，因而打断了他和保姆的好事时，他有时也会暴跳如雷。

我和保罗的亲密关系本质上意味着我可以保有自我、保持独立和自由，我对他无所求，当然更不会追求婚姻。然而我现在却已经支离破碎了，所以这些话不过是在自欺欺人，事实上我之前一直都在受他的庇护，比他那个担惊受怕的妻子好不到哪里去，比伊丽丝、罗伯特未来的妻子也好不到哪里去。莫丽尔·坦纳通过不闻不问把保罗留在了她身边，伊丽丝则拿钱包养了罗伯特，而我不过说了个“爱”字就以为自己是自由的了

当我们完事后，他说：“好了，安娜，我想你已经时刻准备着要抛下我去找詹妮特了吧？”他这话听上去活像个觉得自己因弟弟妹妹而失了宠的小孩子。我笑出了声，然后吻了他，尽管与此同时那股怨恨之情瞬间强烈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，我上下两排牙齿也紧紧地咬合在了一起。我控制自己情绪的方式跟以前一样，就是在心里告诉自己，我要是个男人我也一个样。

我心想，我俩身处安全、舒适而繁华的伦敦，身家性命与自由也并没有遭受威胁，在这种情况下进行这样的对话真的好差劲，也真的好不真诚。我越来越担心的某件事发生了：字词正在失去它们的意义。我能听见杰克和我自己的对话—那些字词仿佛来自我体内的某个未知的所在—然而这场对话却不具备任何的意义。

人文主义主张每个人都要成为一个完整的人、一个完整的个体，并且力争对宇宙中的一切都尽可能地达成认知，负起责任。但你现在却在这儿气定神闲地一坐，分明是个人文主义者却在说鉴于目前科学的复杂性，人类就应当永远放弃自我完善，永远地不完整下去。